思想起心理治療中心 (松德院區) ------ Taipei Psychotherapy Cen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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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位於北市聯合醫院松德院區(原:北市療)第五院區。以"精神分析取向心理治療師"的培訓與個案治療為目的。培訓課程則擁有相當豐富的精神病理學理論,精神分析理論閱讀課程,以及多種臨床案例的工作坊。思想起心理治療中心並與臺灣精神分析學會密切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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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3)精神分析與宗教(三):「尊重他的經驗」

  在一次督導中,心理治療師談到那個精神分裂個案的宗教經驗,流露出複雜的心情──悲憫、感歎、無奈、困惑。我問他是不是感慨不知怎樣幫忙個案,治療師歎了一口氣,苦笑著回答:「我想要尊重他的經驗。」我想了一下,問道:「但有誰知道他的經驗是怎樣的一種經驗呢?怎樣做才是真正尊重那個經驗?」我沒有明講的還有一個問題:「這個你想要尊重的他,又是誰呢?」   如同這家醫院裡許許多多其他精神分裂的個案,這個個案也有妄想與幻覺。比較不同的是,他剛好還保有相當完整的心智功能,他受過高等教育、沒有思考形式的障礙、言談和思考的邏輯基本上完好。他待人和善有禮、沒有特別古怪偏差的性格特質。跟他談話的感覺,若不知道他的診斷,甚至會覺得他具有良好的心理意識(psychological-mindedness),因而符合適合做心理治療的傳統標準。然而,諷刺的是,從某個角度來看,做為一個精神分裂病人,他的這些特質反而是一種不幸。不像那些病得更徹底的病人,他沒法安於自己是個慢性精神分裂病患者,乖乖住院,好好吃藥。他那保存完整的思考功能,卻成了他治療上的致命傷,而幾度讓他自己陷入病情惡化的處境。   個案有個宗教妄想。從不知多久以前開始,他就覺得受到某些神明的感召,他感覺到神明一直要他去從事服事神明的工作。他曾因聽信那些聲音而做出破壞和干擾的行為,因而被送來住院。服藥治療後他的病情迅速改善,但是出院不久他就自行停止服藥。他找到工作,但幾個月後病情惡化,他再度住院。這樣反覆幾次之後,他漸漸有些病識感,比較願意服藥,也可以勝任某些比較複雜的復健工作。然而事實上,從醫療專業的立場看,他的病識感仍然是很有限的,他自行將他經驗到的精神病症狀區分為那些他承認是病的部分,和那些他認為真的是宗教經驗的部分。他承認吃藥對前者有幫助,可以幫助他穩定病情,但他堅持,對那些他深信的宗教經驗,那是另一個層次的事,具有很重要的個人意義,但是他也不會輕易對醫護人員詳談這部分,因為那認這部分不是他們的範圍。   個案開始接受心理治療。起初他對治療師有些疑慮,但不久之後他就可以相當安心地與他會談。個案談到他的童年生活,雖然那些記憶看不出來與他後來妄想中的宗教經驗有甚麼關係,但那些鮮活的記憶頗能引起治療師的共鳴。個案的家庭環境並不好,家中孩子又多,因此從小他的成長之路就走得比別人曲折。這讓他對一般人視為理所當然的一些東西,都保有一份他自主的看法──在求學階段,那是對研究主題的獨特見解,如今進入精神科治療,則是對常規之精神醫療的保留態度。在他與醫護人員保持的友善關係底下,他其實是有許多質疑和不以為然的。   然而儘管如此,個案在心理治療中還是可以說出比平日更多的實話。從成長過程的點點滴滴,談到被發病中斷的生涯。個案在病情日漸穩定之際,想要重拾書本,完成研究所的心願。另一方面,他也坦言對那些宗教經驗的召喚,他依然深信那是他的天命,也許他終究還是會走向服事神明之路。這一切聽來其實並沒有多離譜,唯一令人最擔心的是他始終不掩飾,當他可以自主決定時,他可能不會吃藥。就在他談到他對未來的那些計畫時,治療師覺得深受觸動。聆聽個案平靜地講述著過去、現在和未來,讓他深深受到觸動,他有一種強烈的感覺,深怕任何的治療語言,乃至詮釋,都會打擾了個案。他想要尊重他的經驗。   這樣的個案也許並不罕見,卻讓筆者陷入深思,不僅因為他的故事帶著淡淡的哀愁而相當引人入勝,也不僅因為治療師呈現的敬畏態度頗值得再加探討,更是因為治療師說的想要尊重他的經驗。筆者不禁困惑起來,個案究竟經驗過甚麼?從精神病理學來看,個案的經驗是幻覺和宗教妄想。從精神分析的角度看,也許困頓的童年埋下的固著點(fixation point),讓個案在成年受挫時退行回到續發自戀(secondary narcissism)的自閉和自大妄想狀態,從而再續發衍生出被神明召喚的幻聽和妄想。又或者,過多的死亡本能作祟,加上未能順利度過的偏執-類分裂心理位置(paranoid-schizoid position),讓個案把一切壞的內在品質都割裂而投射到客體,終至在心智當中分裂出幻覺的他者,以涵容不能整合的部分自己。然而,這些還是不能讓我們真正知道個案的經驗是甚麼。   治療師懷著一份敬畏看待個案的經驗/症狀,他深怕自己治療的動作冒犯了個案。雖然我們有理由懷疑治療師也許是受到自身反移情(countertransference)的影響而變得過分同情個案,但這樣的偏離中立也許還是比過於忽視個案的經驗要來得好些。事實上,引起這些反思的直接原因,正是治療師特別的態度。仔細想來,雖然我們可以有些症狀的客觀的描述或理論的解釋,其實沒有人能夠真正知道,個案主觀上在精神病裡經驗了甚麼。然而奇妙的是,透過個案的講述,他還是相當成功地傳達了他曾有過的經驗給聽者。這些我們通稱為反移情的感覺,甚至可以透過治療師傳遞給做為督導的筆者而讓我感覺到。   那麼,個案一定知道自己的經驗了?這要看如何定義。當然個案毫無疑問是他的經驗的主體,是他的任何經驗的經驗者。然而,當個案回溯講述過去的經驗時,我們有理由懷疑他也不完全知道那些經驗,不僅因為記憶可能隨時間而模糊甚或扭曲,更是因為嚴格說來,此時的他與在精神病狀態中的他已經不是同一個人。然而,雖然前後兩者已非同一人,卻不也是全然無關。經驗不停流動,我們總是在經驗著甚麼,我們也同時被經驗不斷地重新定義著。當然,一般情形下,大部分人都有個相當穩定的身份認同(identity),或自體(self)。然而在精神病狀態這麼極端的情形下,經驗者與其經驗勢必激烈地互相衝擊。   想像當個案從混亂的急性精神病狀態緩解下來,回想他的精神病經驗,諒必有如一個人回想昨夜的夢一般,充滿了錯亂脫漏,無法回憶起完整內容,但同樣地,或許也仍記得許多說不出的感覺。正是這份說不出的感覺,讓這個案的心理治療顯得那麼不同。當他以他特有的寧靜但頑強的態度講述著他對生病和吃藥的獨到見解,我們也從他沒有說的地方聽到了一些其他的甚麼。如果個案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傳達的所有經驗,我一點也不意外。個案記得他曾有過很奇特的宗教經驗,他也記得生命中發生過很多別的事情,然而就像我們大多數人一樣,我們已經忘掉了發生過的大數事情。我們以為我們記得的就是那些最重要的事,其實我們並不確定。然而忘掉的事還是被我保留在心底深處──佛洛伊德可能會說正是那些忘掉的事造就了我。由此觀之,個案的經驗不僅在他告訴我們的那些想法,他的經驗,正是活生生在我們面前上演的他。   那麼,怎樣才是尊重呢?筆者認為,這不僅取決於要或不要勸他吃藥,也不僅在做不做詮釋或打不打擾他相信的宗教經驗,而是了知,所謂他的經驗是多麼深廣,而且明知道不可能窮盡,我們仍不放棄了解得更多──「雖然我知道不可能做到,我願意盡力去了解你的經驗。」會不會,這才是尊重?(2011/03/07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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